
每逢春节期间,好多古典乐迷都会抽空听一场古典音乐会。《春节序曲》《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春之声圆舞曲》等交响乐亦然春节期间耳闻目染的经典曲目。
对于古典乐,肯定好多东说念主都产生过近似的疑问:在观赏古典乐之前,我需要提前掌抓布景学问吗?咱们也通常会听到“我比艺术家本东说念主还了解艺术家的作品”这种极具讽刺性的见笑,用来哄笑选定者对艺术作品的过度解读。对于这些议题,咱们究竟应该如何面临呢?
掀开知名音乐学家查尔斯·罗森的晚年文集《目田与艺术》的第四部分“由史论说念”,咱们会发现一篇题为“西方音乐:加州所见”的章节。这是全书篇幅最大,也险些最紧迫的一个章节。它的行文稍许令东说念主骇怪,这是因为当作一篇褒贬文章,其立场和论调如斯决绝,险些完全废弃了与褒贬对象的任何和平对话。当你初读时以至有罗森并非系统性的领会,反而在“旁指曲谕处处扎刺”的不雅感。
罗森所批判的对象,是音乐史学全国颇具争议性的理查德·塔鲁斯金过甚五卷本(亦有六卷本版块)巨著《牛津西方音乐史》。在“加州所见”中,罗森的膺惩往往忽略了自身的立论色调,而是不竭地为对方进行归谬,对于近似纽约书评这种褒贬性地带中,确乎难以摆放过多的谱例和时期细节。这亦然“加州所见”为何看起来像在“处处扎刺”,罗森要顺着对方“从历史聚焦艺术作品”的念念路来“找茬”,证明你依靠的那些所谓历史细节自身就小数都不可靠,这种反驳法子天然也有流弊,那便是穷乏正视对方的立论基础。这是天然的,因为面临“完全违反的演叨价值判断”,东说念主是很难去正视的。施行上塔鲁斯金也有着近似的问题,因此他们的好多特色在论争的翰墨中反而显得扑朔迷离。因此想门径路这篇强横翰墨为何是二十世纪最要紧的音乐艺术史不雅不对的缩影,也许需要小数点的前情纲要,这亦然下文盼愿达到的方针。
张开剩余89%《目田与艺术》
作者: [好意思] 查尔斯·罗森
译者: 杨宁
版块:启真馆|浙江大学出书社
2025年6月
音乐家的轻佻施展,照旧时期的共同居品?
查尔斯·罗森是一个绝顶复杂真谛真谛的东说念主,他的“老成专科教化布景”是法语体裁,他存身于体裁的文章虽深广但数目寥寥(在这本文集合亦有收录)。同期罗森资历过罗森塔尔这种音乐巨头的鼓舞,(罗森在领会背谱和怯场的一篇文章中也提到过他)也许罗森塔尔这个布景同期意味着罗森的血液里附有“李斯特的灵魂”,这愈加容易遭到反对新德融会派的塔鲁斯金的厌恶——哪怕罗森我方的演奏鄙俚都反对过度的饰演性,具有不逾矩的倾向,反而绝顶的“不李斯特”。
当坐在舞台上时,罗森是一位钢琴演奏家,但当你翻阅浏览他的著述,旁不雅他和塔鲁斯金的论争时会预计:他是一位音乐学学者吗?但最终细细阅读后东说念主们终于明了:查尔斯·罗森其实是一位“作曲家”,一个用作曲念念路看待音乐但“并不去创作音乐的作曲家”,他唯一毫不是一位褒贬家,这刚好是被他主不雅上所嗤之以鼻的身份。聚拢演奏家、音乐学接洽者、作曲家三种素养三位一体的罗森,施行上成为极其珍稀,以至险些独到的身份:“音乐的构建阐明注解者”,请刺目:是构建的阐明注解者,而皆备不是“作品的拆解者”,这并非分析,也根底不是盘问曲式,(他只是不得不使用曲式学的言语汉典)而是像作曲者一样拓荒咱们体验一簇簇的作品、作品集是如何被创作而成的。是的,查尔斯·罗森对音乐的惊东说念主知悉力,都成立在相配的创作者视角上。
查尔斯·罗森(Charles Rosen,1927—2012),好意思国钢琴家、音乐学家、作者。他的接洽重心主如果古典格调音乐与早期肆意派音乐,代表著述有《古典格调》《肆意一代》等。
反过来望望理查德·塔鲁斯金,塔鲁斯金的理性和音乐细胞所决定的那些事咱们姑且无论,但至少在“理性和自我规训”的层面,他站在艺术选定者立场上——或者说他是一位选定史不雅的艺术史学大家。这里需要刺目的是,所谓“选定者”,并不单是指不雅众。如果按照塔鲁斯金经常强调的所谓“创作过错”(poietic fallacy)来说,与“poietic”反题的想法也许并不是“acceptance”,反而更偏向于“reception”和“aesthetic”层面之间。也便是除了不雅众听众以及褒贬者,不同演绎者对创作者的不同贯通和改革(aesthetic天然自身就含有“基于审好意思层面的选定”的意味)都具有选定的内涵。
就像霍华德·贝克尔所说的那样:艺术并非只是是个别天禀个体的居品,艺术是“好多东说念主一皆汲引的居品”。而在笔者的贯通看来,咱们观赏的艺术作品确乎好比一个个飘逸的扮装,而并不是一个个对于它们的故事。但是假如莫得任何的外部视角,莫得故事,咱们又如何去贯通一个东说念主呢?因此塔鲁斯金固然顽强反对历史越过论的“大故事框架”,但并不反对让音乐史成为“小故事的聚拢”。
《牛津西方音乐史(卷一)》
作者: [好意思]理查德·塔鲁斯金
译者: 殷石 等
版块:六点史籍|华东师范大学出书社
2024年8月
文书者与创作者的不对
这些便是矛盾的来源——偶然它们不异亦然绝顶,天然是根底不可能协调的。罗森与塔鲁斯金的对立立场从远方的20世纪90年代不竭到21世纪双双的桑榆暮景之时,最早不错追忆到近三十年前的1997年。塔鲁斯金曾对“屈从创作者的过错”的批判指向阿诺尔德·勋伯格。在塔鲁斯金的立场下,主流音乐史叙述下的“调性音乐枯竭论”只是一种历史的过后构建,当新德融会派的李斯特和瓦格纳制造了肆意主义和精英主义糅合而成的底色后,许多近似勋伯格的东说念主驱动按照黑格尔和历史越过论的标的,构建了“音乐的调性解放”。在塔鲁斯金看来,选定者的历史存在从此完全屈从了创作者的历史,而创作者所谓的解放音乐,“明明只是在从选定者的质疑中解放我方”。从此创作者的作品逐渐脱离了他们本应该的受众,成为各式精英分子自我标榜的玩具,这是嚚猾而演叨的。当锋芒指向了罗森时,塔鲁斯金援用了罗森对《月迷彼埃罗》某个段落中“齐全对位”的评述,指出对于一个被勋伯格我方描绘为“如故被齐全解放了,从此每个东说念主都不错作念作曲家了”的音乐段落里,所谓天衣无缝的对位根底便是“本来无一物,那边惹尘埃”的。
塔鲁斯金用尖酸的方式制造将音乐自律论尴尬化的场景,他只须在毫无任何价值议题,盘问19世纪具体音乐分析议题的时期认同罗森的论点,在《牛津西方音乐史》第三卷中,塔鲁斯金欢跃罗森在《肆意一代》中盘问罗伯特·舒曼时进展的“音乐并不应当成为观赏者容纳自我体验的容器”,“将音乐身分和作曲家生涯比照寻求对应联系,会使得确然性的解读绝交新意料的形成”,但我想他之是以强调了“新意料”这个说法,天然正因为塔鲁斯金盼愿借罗森之口,反而强调选定者在作品贯通和阐明注解中的扮装。
理查德·塔鲁斯金(Richard Taruskin,1945—2022),现代著名音乐学家、音乐史家、音乐月旦家与古乐演奏家,“新音乐学”代表东说念主物。
查尔斯·罗森对塔鲁斯金的批判天然不可坐视,面临音乐艺术作品,选定史不雅以“文书者”代位于“执行者”,这是对艺术本色的侵犯。对罗森来说,故事永恒不可够代替扮装自身,咱们不管如何不雅察,都应该直面艺术作品“本色”的那一面。罗森惊东说念主的音乐知悉力使得他我方险些和创作者一同成为执行者,从而能够不雅察到塔鲁斯金的存身点,即“音乐文本”(literate)的历史无法不雅察到的方位。罗森的著述中经常能够通过事实来证明我方的智力,它能够罕见轻佻心事知悉现实中险些只可口口相传的细节(他在文中嘲讽:曲谱文本中的轻佻心事如故是塔鲁斯金这么的东说念主能够不雅察到的上限了)。在《真谛真谛的范畴》中,罗森通过对《槌子键奏鸣曲》曲谱细节中的一个升A音究竟是历史性的笔误或是创作者本意,作出了分析和论断。罗森的论断无疑是具有远大劝服力的,因为过后证明诸如内田光子的繁多具有有余演绎阐明注解智力的演奏家都早已招供他发现的论断---固然他们未必有罗森完备的领会智力。罗森进而在演讲中不错充满自信地暗示:“任何有创见性的阐明注解或文本解读,只须在去除受众的污蔑或是某种贯通误区的时期才有真谛真谛。”
施行上比起短兵衔接的笔战,在并非斗争或争论的各自领会场域下,他们的特色往往突显得愈加显露。比如在《牛津西方音乐史》的第二卷,开云中国app登录入口塔鲁斯金有利开辟了整整一个大章来领会所谓的“C小调热诚”,塔鲁斯金天然不会欢跃“某个调性不错代表某个戏剧性”这类迷信的说法,但他通过音乐调性升沉的结构性变化,强调变化中的“旅途”形成了悲催的叙事。罗森从未针对这小数而去驳斥塔鲁斯金,但罗森对C小调也有我方的看法,并将其收录在耶鲁大学出书的文集《音乐与情谊》(有中译本,同为浙大出书社启真馆出书),在罗森的不雅察下,调性天然也莫得什么体裁性的修辞作用。为什么C大调那么紧迫?因为那是钢琴的白键,D大协调谐,A大调丽都?因为它们的主音都是弦乐器的空弦汉典。
《音乐与情谊》
作者: [好意思] 查尔斯·罗森
译者: 罗逍然
版块:启真馆|浙江大学出书社
2017年7月
罗森通过海顿、莫扎特的C小调期骗标准,试图阐明在音乐措置和东说念主类热诚的迷惑中,并莫得什么修辞性的机械联系,不管调性、和声走向都会在不同的变化中,诱发不同的热诚。罗森在与塔鲁斯金的争论中,非常进度上一直占据着优势。很大的原因便是其一:罗森总能善用归谬来挑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其二亦然最紧迫的,便是罗森的接洽法子需要愈加强劲的音乐知悉力,换句话说“罗森不错作念到的,塔鲁斯金往往很难作念到”,至少罗森我方是有这么的自信的。
说到这里,咱们其实如故能够看到罗森式的阐明注解为什么是难以取代的。施行上,塔鲁斯金似乎大意地将罗森的接洽法子套入我方批判的对象(线性的越过论)中,认为他也和新德融会乐派以后一切“艺术样式不竭目田”的音乐史叙事一皆处于“共谋联系”,罗森却自认为毫无这种意图。对于罗森来说,我方一切写稿行为的来源,只是因为看到唱片阐明脱离了音乐作品本色,“完全在瞎掰八说念”(具体事件粗略是cbs集团为他出肖邦专辑时错引詹姆斯·亨内克的“staggered drunken with the odor of flowers”这个描绘),而这类“十九世纪式的瞎掰八说念”难说念不是塔鲁斯金也正在批判的吗?换句话说,与其说罗森在接洽音乐史,倒不如说是他以为用演奏当作作曲者和凝听者的桥梁不够用了,酿成这么的原因并非演奏者的智力不济或是听众很烂,而是沮丧于“褒贬界”各式的滋扰。是以他动辄以数十万,数百万的码字,抒发“我就直说了吧”。在他看来,塔鲁斯金便是阿谁“憎恨的褒贬界”的一员,天然与此相应的,塔鲁斯金不异是一个宣称我方憎恨褒贬家的学者。
其真实艺术鸿沟,互相诉诸对方为“褒贬界”非通常见,这就非常于形塑我方“站在音乐一方”的主体认同(不管是当作作曲者、演奏员照旧音乐学术接洽员),偶然吧。那么当作演奏者,通过造就去触摸艺术家的艺术作品,罗森究竟是执行者?照旧文书者?如果演奏者根底不在乎什么“本真”又或是“原始的创作意图”争端,演绎根底包含了“二次创作”,那么这又谈何摒除滋扰,归附真相呢?反之假如演绎者和阐明注解者果然都在摸索阿谁“正确的演绎”,那么他们难说念不也具有选定者的身份吗?果然能够代位成为创作者的代言东说念主吗?我认为这些,偶然也都会成为问题……
《音乐会》剧照。
存在脱离具体环境的“纯艺术”吗?
事实上,塔鲁斯金最憎恨的便是“音乐自身”这套领会,在他看来,每当大师责骂“咱们为什么非要选定你们的音乐越过”时,二十世纪音乐和无调性主张者们会说“不需要责骂咱们的这套叙事,去关注咱们的音乐自身吧”,但同期他们又不得不因为听众终止选定他们的音乐,而强调这套“为何愈加高等,为何愈加越过”的叙事,无穷轮回。施行上许许多多样式的音乐,都需要一个潮水以至规训的历程,咱们很难分清所谓“无法好听的从邡”和“不闇练的别扭”究竟该如何辨析。
当东说念主们小时期不雅看上好意思动画片《老鼠嫁女》时,会以为吴应矩谱写的十二音音乐段落从邡吗?根底不会,因为无调性乐曲在不雅看影片这个特定场景中,如故让东说念主们被许多近似的影片规训了。拟东说念主化生涯的老鼠配以如斯的音乐,让每一个不雅众或听众明确感受到了“面临异类”的热诚抒发,绝顶真谛真谛,并不从邡。但假若将其音轨索要上传,然后宣称“这是韦伯恩的一部乖癖的序曲”,巨额东说念主都会肯定,同期生出痛苦的敬畏感。假若作念个未必顺应的类比,这种不同场景的感受分辨好比在我小数不柔顺红楼梦的中学时期,当我看到某一个字接在“曹”背面,就完全不认得且不会读,但不异一个字接在“赵孟”的背面,我果然又会读了……因为我构兵的情境太少,感到生疏。在这个角度看来,“去多关注音乐自身吧”这话确乎是没错的,而“只是不要加入过多的历史叙事光环了”亦然对的。
动画片《老鼠嫁女》剧照。
罗森和塔鲁斯金并非在“咱们都柔顺的一些事情上”进行争论和对话,他们蓝本的互关策划是“你柔顺的东西,我不那么在乎”,但当他们驱动尝试所谓的价值判断对话时,反而产生了不竭强调“为什么我柔顺的事情如斯紧迫,而你柔顺的事情不那么值得柔顺”。也许罗塔之争的炸药味,恰恰基于这小数。但《牛津西方音乐史》成书之后,其中的样式分析和以此为基础的格调斟酌本来就不少,“既然你宣称不柔顺?为什么还在使用我主张的法子?”这恰是“加州所见”文中赫然提到的。违反的,从《古典格调》到《肆意一代》,罗森难说念莫得尝试一定进度的跳脱出自律论的枷锁吗?也许在他们的互相责骂中,照旧隐含了一些互相令对方无奈的错杂,最终形成了当音乐的自律主义际遇音乐的历史主义时,“拒皆备话的对话”。
{jz:field.toptypename/}于是当2012年罗森死一火时,音乐褒贬界纷繁惊呼“代表罗森的阿谁时期耗费了”,而刚好大要十年后,塔鲁斯金也离开东说念主世,2022年的褒贬界亦惊呼:“代表塔鲁斯金的阿谁时期如故耗费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如今浮咫尺咱们的眼前:承载着他们二位的时期,果然耗费了吗?我想就怕并莫得。
让咱们回到本文驱动的那句话:“我比艺术家本东说念主还了解艺术家的作品”,这个讽刺见笑中,其实隐含着艺术史中的若干无奈,当一位导演被采访他的记者问说念:“您的某某镜头究竟各清闲抒发什么?”被采访者(不管昆汀或是姜文)鄙俚只可强忍着不满拼凑隐隐:“我莫得什么样式范式,我这么拍只是因为这么很带劲啊。”施行上也许他们真确想说的是“如果你看不解白,那就倒且归重看一遍好了,还不解白?那就给我再看一遍!”
《低俗演义》剧照。
艺术家毫不可能用言语去阐明注解我方的作品,这真实太尴尬了,这么他们何苦要创作作品呢?但咱们天然不可能通过“把统共的艺术作品从新到尾体验一遍”,来了解艺术史。也许构成历史叙述的,只但是形描摹色不雅念不一的选定者们,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去摸索艺术家的影子,以至摸索艺术家的作品和它的选定者们的联系演变,以此来完成艺术史的画卷。
作者/乐正禾
剪辑/李永博
校对/杨许丽
发布于: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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