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3年11月底的傍晚,北风吹过紫禁城角楼,树枝被刮得啪啪作响。一辆吉普车拐进中南海,从车上跳下两个人:一个是年近五旬、眼睛已有白雾的韶山农民毛泽荣;另一个是唐家圫的文九明。负责接站的警卫客气地招呼,却悄悄注意到毛泽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长年劳作、又缺医少药,走路都要眯着眼。
毛泽东已经等在勤政殿西侧的小会客室。他一见人就快步迎上来,伸手紧紧攥住毛泽荣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宋五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二十多年没见,两人谁也没说客套,情绪瞬间决堤。寒暄几句后,毛泽荣止不住地四下打量:天花板不高、陈设简单,墙角那把竹椅似乎还掉了半截漆。憋了半晌,他一句大实话脱口而出——“三哥,你这房子也不大呀!”一句话惹得毛泽东哈哈大笑,扯着衣袖擦了擦眼角:“够睡觉、够办公就中,你想象的龙椅金銮殿,我这儿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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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后来常被警卫回忆:主席笑得前仰后合,随行秘书也压根没想到,几十年风浪里闯出来的农民,见到兄长后第一句竟是如此直白。
眼前景象让毛泽荣意识到,自己心里的疙瘩全是误会。早在两年前,他连续写信要求进京,却总被婉拒,他以为兄长嫌弃自己眼疾,不愿丢面子。直到文九明把那封亲笔信递到手中,字句里句句叮嘱“路远天冷、务必带被子、不许带礼物”,才彻底打消顾虑:“主席没有忘我。”
二人重逢的欢喜掩不住时光的苍凉。倒回到1925年,24岁的毛泽荣在韶山担任农协通讯员,替哥哥站岗放哨。大革命失败后,他被迫辗转华容、沅江,一口气改了好几个名字,最常用的是“毛冬青”。为了活命,他靠给商号搬货度日,连夜睡马棚。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才得以返回故乡。可房屋早被卖,田契全失,只好搬去杨林外祖父家寄居。那段日子,他常用一句话自嘲:“屋有三尺、心有八斗,不能施展算什么男子汉?”

1949年10月,新中国的礼炮声传到韶山,一村人奔走相告:“毛委员进北京当了大官!”毛泽荣眼眶发热,提笔给北京寄去第一封信,既是报喜也诉苦。信送达后,毛泽东托人带回皮衣料,又托秘书邮来零用钱。那些折叠整齐的旧人民币,维系着弟弟一家三口的生计。可正是这种接济,让毛泽荣越发不安——亲友们频频追问:“你咋还不去北京?”问得多了,他也觉得尴尬,才有后来的几次“执意进京”。
回到1953年那天。毛泽东安排弟弟次日上午去北京医院全面检查视力,晚上则留宿中南海招待所。中午吃饭,桌上只有青菜、腊肉、花生米和萝卜汤。毛泽荣夹起腊肉,脱口又问:“三哥,开云app登录入口平时就这几样?”毛泽东笑着反问:“你怀疑我藏好东西?”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氛围轻松到像回到韶山的冬夜。
医生诊断:角膜浑浊虽未恶化,但需长期点药。毛泽东当即批条子让医院免费治疗,并让机要秘书跑腿买来进口眼药水。几天后,他又叮嘱裁缝赶做棉衣棉裤及一件大衣,再塞给毛泽荣一只皮箱、一床棉被,还有旧币三百万元。酒却被推回。“我不会喝。”毛泽荣腼腆地说。毛泽东摆手:“舍不得也要拿,乡亲们能喝,正好过年。”

分别时,毛泽东把弟弟肩膀拍得咚咚响:“回乡多给我写信,既是亲情,也是调查报告。” 这句话成为日后互动的主线。1956年,毛泽荣再度上书反映庄稼歉收,信里直言“群众口粮紧张”。毛泽东看后批注:“不得不实事求是。”同年秋,他回信劝弟弟留乡,不必再跑北京,“路费紧张,心里有数即可”。这番话既有对干部特殊化的警醒,也有对弟弟身体的担忧。
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步入最艰难关口。毛泽荣看不下去乡亲们的窘境,没打招呼就孤身坐车到北京。国庆节前后事务繁重,毛泽东抽不出空,只能由办公厅安置食宿。几天后兄弟见面,毛泽荣把韶山缺粮情形细细道来。毛泽东沉默良久,吩咐秘书立即向湖南省里发电报,同时提醒弟弟今后入京须先报备,“你是我的亲戚,更要守规矩”。
时间拨到1972年秋。毛泽东已是80岁高龄,因心肺问题常年卧床。当听说毛泽荣75岁还坚持务农,他忽然生出浓烈的思乡情。批准弟弟进京后,两位老人再次对坐,一说就到深夜。毛泽东问:“泽连可还好?乡亲有没有人在挨饿?” 毛泽荣摇头:“比1960年好多了,大家盼着你回滴水洞看看。”毛泽东轻叹:“叶落归根,总要回去。”这句承诺后来没能兑现,成为兄弟二人共同的遗憾。
1976年9月8日,毛泽东病情急转直下,苏醒时嘱托张玉凤请来李敏和李讷,提到“家乡还有两个叔叔,生活困难,要多照料”。这句话道尽牵挂,也为兄弟亲情作结。
1977年9月,中央组织湖南代表团瞻仰毛主席遗容,毛泽荣站在水晶棺前,喃喃自语:“三哥,我宋五来看你了。”旁人只见他双手颤抖,泪水滑进已经浑浊的眼角。
1986年2月9日,89岁的毛泽荣在韶山家中安然离世。邻里帮他整好衣冠,把那件1953年做的大衣披在身上。有人掀开袖口,依稀还能看到缝纫店的白布签条——“中南海裁缝所”。岁月如梭,布料已发旧,却仍能挡风御寒。那一针一线,像极了兄弟俩在风雨飘摇年代互相扶持的轨迹,简单,却足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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