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5年9月初,秋雨霏霏,夜色浸透了钟山麓的松柏,八号楼却灯光通明。军区卫勤处几位军医来回穿梭,手里那摞厚厚的化验单,像是随时会滑落的雪片。许世友静静躺在病榻上,呼吸间透着浓烈的酒气,那是他午后还坚持“提神”喝下的黄酒。
医师高复运蹙眉叮嘱,“首长,得多休息。”许世友只摆了摆手:“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哪有这么娇气?”言罢又要起身练拳,被警卫员小朱轻轻按住肩头。众人面面相觑,心底却更添不安——肝区肿痛已让他连坐起都要喘。

几天后,南京军区党委拿到了总医院的会诊意见:肝硬化基础上并发肝癌,建议尽快转北京301医院。签字栏里,司令员、政委傅奎清、参谋长刘伦贤等人一道写下名字,可真正难过那道坎的,还得是许世友本人。
聂凤智被视为“关键钥匙”。9月12日晚,王秘书捧着电报冲进聂家,顾不得老首长睡意正浓,低声急道:“聂司令,许总出大事了!”聂凤智翻身而起,披衣看完病情摘要,黑着脸只回了两个字:“知道。”接着挥笔签字,却难掩抖动。
翌日清晨,携夫人何鸣赶赴青岛海军招待所。两位老兵四目相对,空气里压着几十年的生死情义。聂凤智绕弯儿劝:“首长,检查不费事,坐飞机去北京,一趟就回。”许世友冷哼:“我命大,不用你们操心。”一句话,把所有好言好语挡了回去。
{jz:field.toptypename/}聂凤智退到院子,叹了口气,只能另寻助力。杜平、唐亮、肖望东接连登门,五张苍老却焦灼的面孔轮番做工作。许世友依旧皱眉:“不去!”说罢转身关门,留下一句:“等我歇着。”木门合拢,众人心里发凉——这关,怕是不好过。
进入十月,情况急转直下。10月15日夜里,开云中国app登录入口许世友高烧不退,腹水鼓胀。医疗组记录:神志间断不清,食量骤降,已无法独立下床。护士曹晓薇回忆,他仍要求每天在房内“走操”,无奈几名战士只得抬着椅子绕圈,像护着一团风烛残火。
22日午后,监护仪曲线频频报警。15时许,高复运从隔离室冲出,低声吩咐:“赶紧通知军区。”电话接线员王秘书战战兢兢,信息层级分明,一路直拨昔日熟识的首长们。短短半小时,军区大院的几辆吉普风驰电掣涌向总医院。
16时30分,九位重量级身影鱼贯进病房:原司令员聂凤智、现任司令向守志、政委傅奎清、副司令郭涛、王成斌、唐述棣,副政委史玉孝,参谋长刘伦贤,以及政治部主任于永波。他们都是在许世友麾下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将或政工干才。
病房里针剂味浓重。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动忽高忽低。聂凤智握住老战友的手,低声唤道:“司令,可还听得见?”许世友眼帘微动,唇角似乎要笑,“聂老弟……这回……怕是……”话未尽,声音淹没在急促呼吸里。
16时57分,显示屏上的波形僵成一道直线。田普扑向丈夫,“世友——”哭声一出,那些曾在血火中百折不挠的硬汉也红了眼圈。向守志抹了把脸,几乎是喃喃自语:“老首长,这一次真不肯再听命令了。”
灵榇停放在病房中央,九人依次上前行了军礼。傅奎清脱帽鞠躬,低头许久;王成斌手背青筋绷紧,却没有让泪掉落;史玉孝离开时,悄悄把那尊旧铜佛珠握在掌心,仿佛还能感到首长当年盘玩时留下的余温。
夜深了,天际闪电,将窗外的雨丝打成亮线。医院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军靴踏地的回响。众人没有多言,各自散开,心头却都装着同一幕:二十多年前的淮北平原,骑在枣红马上的那位山东汉子,扯着嗓子吼出的命令——“跟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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